深圳西部通道开通之后,新开的深西特快大巴从深圳世界之窗到香港九龙塘一个钟,下车向左步行5分钟就是又一城商场。商场里有个电影院。李安电影《色·戒》马上就要下线了。还好,赶上了个尾场。
片名一推出,就是从右到左的排序,脑子里没有想事,变成了戒色。
一条高度戒备的警犬,镜头往上推就是易先生“瘦瘦的面颊”。这时候的易先生,冷酷、苍凉、压抑。梁朝伟演戏很是入神。
麻将桌上汤唯登场时还是有点小小不以为然感觉。没见得有广告里那么惊艳。反而是高清摄像机留住的粉底下雀斑微现。当然,160分钟之后,你决然不会再记起这些。因为电影久久不能让你回到现实,久久让你沉浸在白色恐怖以及深情感叹之中。这大概就是好电影的好看之处吧。
一
李安终于没能抗拒张爱玲的魔力,李安照着张爱玲的小说思路在拍,连结构也没有改动。这让我有种莫名的欣慰感,仿佛编辑采用了我的文章庆幸没有改变我的风格那样的梦呓。
张爱玲《色·戒》写得实在晦涩,11页那么短的一个小说,坚持看一遍都需要耐心,难懂。是李安把《色·戒》用镜头讲述得清楚易懂,没有张艺谋滥用色彩和画面,故事性非常严重。特别是李安让佳芝抽烟,这是张爱玲小说里没有的。“等最难熬。男人还可以抽烟。虚飘飘空捞捞的,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。”这句话说明佳芝是不抽烟的。我一向以为,女人抽烟不好看,而美女除外。王佳芝抽烟增加了角色的神韵,正如展现易先生与佳芝做爱的全程一样是色戒主题不可少的精彩。
然而,我实在难以接受李安《色·戒》中的性暴力。看来要读懂张爱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连李安也要误读。
张爱玲的《色·戒》,易先生生得比较低一点,面容苍白清秀,鼻子长长的,有点“鼠相”。而王佳芝小姐那是相当的漂亮,而且气质如兰,身材很高,“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”。汤唯神似,活脱脱为她设计似的。汤唯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戴一顶蓝色小礼帽,几乎要盖住眼睛,穿一席风衣,腋下夹一白色无带小包,穿过旧上海的街头。高贵、雅致、飘逸得到了极点。
但特务头子易先生在佳芝面前是温柔的,“他头偎在她胸前”,“就连现在想起来,也还象给针扎了一下”。怎么也想不到易先生会性暴力。
每天看到人们眼睛后面“恐惧”两个字的易先生,看惯了半边脑袋,沐浴着腥风血雨,易先生应该是冷酷的。那是在外面。易先生的工作是杀人。他也担心被杀。所以易先生也是每天提着脑袋过日子,精神高度紧张之下,他是压抑的。“虽然他这时期十分小心谨慎,也实在别狠了,蛰居无聊,心事重,又无法排遣,连酒都不敢喝,防汪公馆随时要找他有事。”压抑久了的易先生,回到家里,却是人模狗样,温柔对待麻将桌上的易太太,在易太太背后静静地看牌。只晓得每天打麻将的黄脸婆易太太,早已没有了减压的效力,所以易先生会有很多外面的女人,尽管易太太看得紧,还要跟他闹。平白跑来一个天仙似的的麦太太,又愿意住在他家里,一来二去,辣子一样的眼睛怎么不会擦出火来?更何况佳芝的任务是狩猎。对易先生来说,又何尝不是狩猎?怎么可能易先生会暴力相对?
一个空姐到CMB来办业务,态度可谓恶劣。我想很合乎情理。她每天在天上孙子样对着乘客微笑,下到地上自然就要装回大爷。易先生在外面呼风唤雨,狂暴狰狞。回到家里那般温柔,抱着美人的时候一定温情,决不会再暴力,更不会性暴力。性暴力的人应该是没有自信或者有缺陷,受到外面欺侮,抑或受到女人羞辱的吧。
二
“事实是,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,把积郁都冲掉了,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。”张爱玲的语言总是这么隐晦。李安用大量镜头拍出两段床戏绝对是剧情所需,香港分级为三级,但观众却不会有情色片的感受。色和戒,虎与伥,猎人与猎物,“最终极的占有”。大陆上演删去了这些,这个电影没法看。
隐藏在这样的文字后面的性,视力好的读者看到它的存在,明白它遮掩的是一片消魂蚀骨的风景。李安并不想再让你性幻想,索性拉开窗帘让你看个彻底。大概这就是电影和小说的不同之处了。
很多人搞不懂王佳芝为什么会爱上易先生,更因此送了性命。张爱玲那句“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”的玩笑开大了。不过,我非常认同女人是爱情的精灵。女人把自己交给男人之后,灵魂也会随之难以自控。性工作者当然不在此列。李安解读得很好,当邝裕民催促中统特务头子吴领导赶快行动而吴不理睬时,佳芝忍不住发泄道:他不仅要钻进我的身体,更要钻进我的心里!这时候的佳芝已经走到泥塘边上,她快陷进去了。吴不会救她,那个邝裕民也救不了她,没有人会去救她,除了她自己。
这并不是佳芝的初衷,一开始佳芝认为“他这样的老奸巨滑,决不会认为她这么个少奶奶会看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子”。佳芝是特工,她需要取信于他,她的目的是要引诱并杀了他,但有些事情真是难以预料,尤其是女人的心。
一切都在继续,佳芝不再是佳芝,融入麦太太角色中,她已经无法自控,麦太太首先是个女人,麦太太于情欲中被易先生征服过,也就不假。麦太太情感不能假,尽管双层身份中的各种细节,佳芝都想得非常周到,谨慎把握着与易先生的每次相见。直到佳芝变成麦太太。时间一长,业余的本质就显露了出来。“那,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?她不信,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,因为没恋爱过,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。”
看来,再坏的男人要让女人爱上,一是要跟她上床,二是要给她时间。尽管张爱玲说王佳芝“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,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,抵抗力太强了。” 而张爱玲又说“英文有这话:权势是一种春药。对不对她不知道。她是最完全被动的”。这让我想起另一种观点:女人屈服于强者。
三
李安解读张爱玲这部重著时张力十分了得,把佳芝不明白的那种对邝裕民的感情明白给了个交代。“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,结果后来恨他,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。”李安电影里那句“三年前,你可以的,为什么不!”11个字荡气回肠。宣泄你替佳芝不值的情感。与放走老易之后,坐上年轻车夫人力车,风车呼呼,奔走浩浩一起,输出电影里长久压抑的那一口哀叹之气。
那个年代的王佳芝却是爱着年轻帅气的邝裕民,恨便是爱,恨其不争,恨他“为什么不”,张爱玲写了30年的《色·戒》,字字珠玑,不可多一字不能少一句。但是,今天去读,一遍怎能领悟?李安解读得真好!
邝裕民当然爱王佳芝,他“为什么不?”王佳芝不是怀“有牺牲的决心”也把自己“便宜了”那个讨厌的梁闰生了么,“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,也都躲着她”。“我傻。反正就是我傻,”王佳芝对自己说。这应该把佳芝与老易的情况分开来看。张爱玲说“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。”这种“也不止这一夜”的关系,在那种特殊背景下“于是戏继续演下去”。只是纯粹的“爱国历史剧”罢了。
有时我想,假设邝裕民三年前“可以”了,王佳芝还会这样的结果么?革命者邝裕民也会“有牺牲的决心”么?牺牲一个他爱着的女人?历史不能假设,如同命运不能假设一样。
四
而于老易,却是另一种“戏”的变化。“上场慌,一上去就好了。”张爱玲不厌其烦地用大量的篇幅去铺垫买那只钻“戒”的琐碎,为的就是那一句话: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”,这个结论性的语言,正是这句话,葬送了王佳芝刺激的爱情,葬送了她美妙的青春,葬送她如同紫霞那种“他会驾着七彩祥云来接我”的梦幻。
老易“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,不过有点悲哀。他的侧影迎着台灯,目光下视,睫毛像米色的蛾翅,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,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。”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,她突然想,心下轰然一声,若有所失。”
于是,王佳芝作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决定,“快走!”她低声说。这是王佳芝对易先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,两个字。这时候的佳芝,有种女人要保护爱着的人的温柔。
而鄙视男人的张爱玲冷酷地告诉读者,“陪欢场女子买东西”惯了的情场老手易先生,并非王佳芝会意的那样,“他不在看她,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。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。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。那倒还犹可,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。对女人,礼也是非送不可的,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。明知是这么回事,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,不免怃然。”
所有的读者和观众都会长叹。王佳芝不值啊!王佳芝真的好傻!
而张爱玲在另一个地方曾经说过“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”
李安让老易脱离危险“即命令封锁,把抓到的人,包括王佳芝,统统枪毙”后,坐到佳芝睡过的床上,潸然有泪。我想也合乎情理,尽管特务头子易先生原本就是残酷的,“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,安慰他”。因为,“只有感情”。
女人为情而生,为爱而死。而男人呢?
2007年11月2日